写在文明废墟上的书 ——关于余秋雨和《千年一叹》
2011年10月10日    作者:梁铮
  没有废墟的人生太累了,没有废墟的大地太挤了,掩盖废墟的举动太伪诈了。

  还历史以真实,还生命以过程。

      ——余秋雨。

  邻家女孩高考后不久,我便在南窗下悠然翻起余秋雨的《千年一叹》,原存想借学生的光,在那几日倘算幽静的高考后日子里能看几页闲书的,却不知为何?仅翻了三页,就怎么也吊不起再读下去的兴致来,人整个像掉了魂似的,竟傻傻地穷陪了那帮酸学生几天。如今,六根未静,耳枕着窗外四轮车的轰鸣声和秋意渐浓的寒流,却有了重翻此书的欲望。

  据说,余秋雨的这本写在千年之交的书,是他当时的四部独立散文集子中的最后一部,为什么说“最后”呢?因为自这本书后,他说过要自折楼台,自断财路,封笔了(可后来,据说事实证明并没有)。余自半路推出第一部散文集《文化苦旅》后,一度浮思不断,思想的火花竟蔓延成燎原之势,却哪想仕途险峻,偏招来当下文坛一片声讨声,一时在他的周围,竟演变成一道独特的“文人口诛笔伐,商人盗版不断”的怪异风景。他算是出了远名了,连娇妻马兰也一度成了一些人嘴下碎咂的对象。余是从学术研究领域过来的,这稍似《张之洞》的作者唐浩明的路数。在余自感名位尽弃、一介半路书家,究竟得失两揣难辩之时,却偏有众位圈内江湖仁兄容他不下,妒慕也罢,红眼也罢,反正几年“围剿”下来,余自感已力疲精竭,“江郎才尽”,招架乏术。他确有些厌倦了,于是,《霜冷长河》之后,他有了退出江湖,重新隐身之念,就若当年淡出学术圈那般。为此,他自言,这样做是“不再为盗版集团提供货源。”他自解,这“为的是避免生命的惯性僵化。”他自喻,“我是行路者,不愿意在某处留连过久。”为了不“自我阻断”,他似乎只有“自我割断”,这是余秋雨的方式,也是余秋雨一贯“做学问”、“做文章”的人生哲学,更是余的个人风格,个人自由,我们似乎只能这样去理解它、接受它。只是停笔后的余,无法再给那些曾热爱他的普通读者带来那些叫人拍案称绝,读罢带来痛快、愉悦的文字了,这是惟一存憾的地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因为谁叫他从来不曾是个完整意义上的“文字工匠”呢?我想,他大概有更重要的事在等待他去做。对“余秋雨作品”,我是毫无资格去指征他的甚么“硬伤”的,而对他作品的风格,我却有个逐步喜欢、接纳的过程。吾以为,秋雨的散文终究不属于那种“小女人”式的随笔,它不像更多海派作家天生从上海石厍门深弄里逸出的那股浓烈的小女子情结,晶晶莹莹,小巧玲珑;而是往往于平和轻松的语调之中纵横驰骋,无拘无束,因而也更像是一位“文坛独狭”。秋雨的语言不但是精致的、细腻的,更是鲜活的、独特的。也许是他那时在文坛过于耀目的声望,反而成了遮挡我了解他的一道无形“屏障”,《文化苦旅》的过于感伤,《山居笔记》的过于呆板,《霜冷长河》的过于较劲,都一度使他的书在我家中束之高阁起来,反倒是手头这本《千年一叹》勾起了我阅读的欲望。此书确切地说,是一部日记式随笔,记录了余在二十世纪最后几个月随香港凤凰卫视“千禧之旅”越野驾车、跋涉西域考察古文明遗址达四万公里的心路历程。本想,这样的体裁对他而言,想必会比前几部写得轻松些,事实不然,在“自序” 中,余开篇就这样告诉我们:“我们是去寻找人类古代文明的路基,却发现竟然有那么多路段荒草迷离、战壕密布、盗匪出没。吉普车的车轮紧贴着地面一公里、一公里地碾过去,……很多住地无法写作,我只能趴在车上写,蹲在路边写,……我们刚从一片片废墟归来,对文明兴衰的玄机略有感悟。”以致这部余化费数月功夫选撷来的古文明遗址伤感随笔尚未问世,即被盗版分子从网站窃取,冒充光明日报出版社以《千禧日记》的书名出版,来了个“先声夺人”,令余哭笑不得又奈何枉然。如果说,余以前是在国内孤身实地考察中国现存原始文化,写出象《文化苦旅》和《山居笔记》这样的精神历险之作的话,那么,余这次却是折身赴境外,走上了异国他乡,与车队伙伴们一路去抚摸那些已殒灭于草丛石堆间的人类其他民族的古文明遗址,寻找古希腊文明、古波斯文明、古埃及文明、古巴比伦文明、古印度河文明、古恒河文明等。“这片土地,竟然会蕴藏着这么多的甘甜吗”。余秋雨的文笔是天生张扬的,他这个人,不愿缄默若湘西那位沈从文老前辈那样。余说,“我在十几年前就已隐约感觉到此间也许有一种文化意义上的不公正,(所以)开始以一个西方艺术思想研究者的身份转而踏访我们祖先的脚印……”于是,从黄色的沙海文明到蓝色的海洋文明,从地理的文明到时间的文明,余秋雨开始选择了废墟,选择了用车轮滚过十个国家的腹地,选择了古希腊哲人希罗多德对待历史的态度:“我有记录的责任,却没有相信的义务,”选择了从废墟走向通达,“在那远天之下,有我迟早要去的地方……”。对此,我们不禁要问,站在“千年”这道山梁上,余先生这次又将把我们引领到哪里去呢?他自己又会把脚印消失在何处呢?这一路蒿萋寻踪,我们会不会迷路呢?甚或阻断呢?又会在半道上把过重的行李寄放在哪个山洞里呢?一连串的疑问都无法确定。在“希腊”一章里,余借用诗人拜伦的嘴,吟出“祖国啊,此刻你在哪里?你美妙的诗情,怎么全然归于无声?你高贵的琴弦,怎么落到了我这样平庸的流浪者手中?”一种咏叹文明败落的刻骨诗情溢于纸上。

  这部集四个月时间,一路跋涉,一路记录,写于文明废墟上的厚重随笔录,写得确实并不轻松。在荒凉的伯罗奔尼撒半岛上寻找迈锡尼但擦肩而过;从荒漠一片的西奈半岛出埃及,却被以色列关隘整整消磨了六小时之久;由克尔曼赴札黑丹进入目前世界上最危险的区域。等等。废墟是考察的必需条件,是人类文化流脉的背景,我们打量废墟,我们来到这里,我们一遍遍去触摸这些人类文明的废墟,重要的不仅仅是留神那些“在滴水寸草都很难留存的地方所留存下来的一点点文明;”而是来虔诚地寻找、倾听那些古文明先民子孙们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隐隐传来的“从忧伤的眼神里流出来的歌声。”记得在1999年夏季的那个雨天,余秋雨曾站在大雨下,面对那家千年书院,面对那帮在雨中认真聆听他讲学的忠实听众,作了一篇题为“走进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文人”的主题演讲,他那力主“如何让中华文化排除自身杂质,重新获得公正和尊严”的倡议,曾当场感动得两位白发老者现场赋诗呈递。而在更早几年的那篇招之不少“麻烦”的《千年庭院》一文中,他这样评价自己:“我是个文化人,我生命的主干属于文化,我活在世上的一项重要使命是接受文化和传递文化。”我想《千年一叹》便应该是余秋雨的再一次“接受文化”和“传递文化”了吧。

  余曾说过,他在那个“千年庭院”里,每次去都能嗅到一股透骨凉气。“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环顾当今文坛,喜欢拿笔墨作刀枪杀人的人仍不少,但还好,余先生不是其中之一,读他的作品,我更多的感觉是来自一种精神层面上的美的享受。而在“麻烦”这方面,余先生近年来倒是被别人反复作了多回“刀靶子”,刀子要伤人,我想我们还是多与人为善的好。余先生说等这次千年旅行结束,他还要到那家千年书院一次,做一个“汇报”。我不知道他后来去了没有?有没有再作一场精彩的雨中“设坛讲学”?我至今仍期待着能有圆满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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