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你的慧眼--也谈小说《家》的觉慧形象
2011年10月10日    作者: 浦雅琴
      这次重读巴金小说《家》,前前后后看了三四遍,和巴金一样,我也禁不住喜欢觉慧。巴金曾这样回复他的一个表哥:“过去的印迹怎样鲜明地盖在一些人的心上,这情形只有你可以了解。它们像梦魇一般把一些年轻的灵魂无情地摧残了。我几乎也成了受害中的一个。然而‘幼稚’救了我。在这一点我也许像觉慧,我凭着一个单纯的信仰,踏着大步向一个简单的目标走去:我要做我自己的主人!”①这是年轻的巴金和同样年轻的觉慧共同的心声,他们也许不太一样,但是他们都凭着单纯的信仰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在小说《家》中,我们看到了觉慧的成长,在这种成长过程中,有一种巨大的鼓舞人心的力量,带着一些神秘,带着一点未知,自我地走向未来。

一个生命的成长总是从幼稚开始的,这其间也常常不乏痛苦,但觉慧的痛苦,比起小说中任何人来,都要加倍,是三个女人-----鸣凤、梅和瑞珏的死一步步地唤醒了他,让他彻底睁开了双眼,同时也给了他百倍的勇气,他终于成了这个旧家庭的叛逆者,做了自己的主人。

    高家三少爷觉慧从小有个心愿,要做劫富济贫的侠客,书读多了之后又有过投笔从戎的想法,母亲又常教导他要善待每个人,总之,爱国主义、改良主义、人道主义都在他心上留了印痕。他同情下人,憎恨浪费青春的生活。因为有他这样的生活态度,也才有他和鸣凤之间的故事。

觉慧对鸣凤的感情是相当复杂的,这里面包含了很多因素,从最初的“同情”发展到“爱情”,继而又从“爱”转为“怜”,他时时在与心中的自己作斗争;与其说是与自己的内心抗衡,勿宁说是对理想之追求与对旧制度之屈服的双重结果。

鸣凤正式出场是在第三章,觉慧在门口堵住鸣凤的路,不让她走,这时太太使唤鸣凤有事。鸣凤因为被觉慧拦着,耽误了一会,受到十四岁的淑华的责骂。觉慧对妹妹的态度的很反感,“他很想出来说几句话替鸣凤辩护,然而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拉住他。”这是觉慧一点微小的心理反应,也是作家的一种伏笔,可以说,在鸣凤投湖之前,觉慧对她的态度始终受到某种程度的阻拦。要问是什么东西在阻拦他,让我们慢慢地读下去。

鸣凤去做事了,留下觉慧一个人,这时,他的心里起了更大的反应,鸣凤的脸和琴的脸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比较着这两张同样美丽的脸,鸣凤是顺受的,毫不抱怨和诉苦的,琴的表情是反抗的热烈的刚毅的,他在琴的脸上看见更多幸福和光明,但他更同情鸣凤,更喜欢鸣凤。

他知道她的命运在她出世的时候就已经被安排好了,他为鸣凤这不公平的命运而感到不平,他想反抗它、改变它,这时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思想”。这个奇怪的思想是什么?如果我们愿意认真、细致地体会,不难明白,这个念头便是觉慧对鸣凤产生的爱,甚至将来他要娶她。

如果他们真的相爱,又怎么样?已经在这个大家庭里生活了十七年的觉慧是很矛盾的,他明白一个少爷和一个婢女的爱情是容不下的,同时大家庭的种种旧习也影响着他,“于是他想象着会有那种种的后果,他的勇气马上消失了。”

他笑自己是在梦想,但梦想总是吸引人的,于是他幻想着鸣凤也处在琴那样的环境,“于是他和她之间一切都成了很自然,很合理的了。”

门当户对,他多想这样啊。在矛盾中,他寄希望于理想,寄希望于事业,虽然,理想和事业对当时的他来说还是很模糊的。

觉慧和鸣凤的第二场戏出现于第十章,在花园里,他们折过梅花后坐在石凳上谈心,觉慧在试探过鸣凤之后,说以后要接鸣凤做三少奶,要对得起鸣凤,这个过程中,觉慧对鸣凤有过这样的话:“要是你生在有钱人家,或者就处在琴小姐的地位,那多好!”

家庭的不同、身份的不同,在觉慧心里终究是一道坎。觉慧和鸣凤,他和她都是明白的,那是横在他们之间一堵无形的墙。他没有勇气地去推倒它,甚至连这样的想法也没有。

可是,如果他们处在同一个阶级层次,他们真的就可以在一起了吗?在觉慧的梦里,这样的场景就出现过,鸣凤的父亲很有钱了,鸣凤如今也是小姐了,但是父亲要她嫁给一个中年官史,一则贪图更多的聘金,再则还希望得到一官半职。所以,就算处在同一层次,梦中的他们也难在一起,更何况梅的命运不就在眼前吗?

实在是,这时候的觉慧还没有眼开他的双眼,还没有认识到这点。但是他不是一个闭塞的青年,五四运动爆发以来,他一直在接受着新文化的熏陶,尤其当他因参加学生运动而被祖父幽禁在家的那些日子,内心的激斗和书籍的阅读,使他的眼界宽广了,他的视眼不再是“家”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在觉慧眼里,“家”,那是沙漠或是“狭的笼”,他开始思考“人生”这样重大的话题:人应该怎样生活才有意义?他痛恨浪费青春、浪费生命的生活。所以,当除夕夜,当所有人都沉静在欢乐中时,他却“突然感到寂寞”,在这个环境中,他觉得自己完全孤立了,又时时觉得这个家庭平静的表面下有一种待爆发的火山似的东西。这个火山似的东西,也许就存在于他的内心。

于是,当突发的兵乱过去之后,觉慧开始频繁地参加他的活动,最重要的活动就是他们几个同学一起创办了《黎明周报》,并且他们把周报社发展成为一个研究和传播新文化的团体,他们在周日举行周会,讨论社会热点、自己将来的计划以及一些帮助别人的事,他们也和外地有着同样兴趣爱好的朋友进行书信交流,甚至他们想将改革社会、解放人类的责任也要担当起来,毫无疑问,朋友间热烈的聚会和寂寞的家在觉慧眼里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另一方面,他对鸣凤的感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里有一段非常精彩的心理描写:

此外还有一个人,他每一想起这个人的名字,他的心就变得非常柔和。他知道在这个公馆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爱他的。这个少女纯洁地、无私心地爱着他,时时刻刻都在为他祝福。他每一次看见那一对比嘴还更会讲话的眼睛,那一对被纯洁的爱燃烧着的眼睛,他觉得一种欲望在他的心里生长起来,他想在这一对眼睛里他可以找到一切,他甚至可以找到他的生活的目标。偶尔在感动和激情相继袭来的时候,他真想单单为了这一对眼睛放弃一切,而且他以为这是很值得的。然而他一旦走到外面,进入新的环境,跟新的朋友接触,他的眼界又变宽了。他觉得在他的前面还有一个广大的世界,在那里他的青年的热血可以找到发泄的地方,在那里才有值得他献身的工作。他更明白人生的意义并不是那么简单,那个少女的一对眼睛跟广大的世界比起来,却是太渺小了。他不能够单单为着那一对眼睛就放弃一切……他把那个纯洁的少女的爱情完全忘掉了。
……

他在外面活动的时候的确忘记了鸣凤,但是回到家里,回到跟沙漠一样寂寞的家里,他又不能不想她,不能不因思念她而苦恼。两种思想在他的脑子里战斗,或者更可以说是“社会”跟鸣凤在战斗。鸣凤是孤立的,而且她还有整个的礼教和高家全体家族做她的敌人。所以在他的脑子里的战斗中,鸣凤完全失败了。

一方面是对理想的渴望,一方面是对旧家庭的妥协,觉慧对鸣凤原本切切实实的爱已经开始有了转化。所以当最后那个晚上,鸣凤来想跟他说她被收做冯乐山的姨太太时,这时候觉慧其实已经把更多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热情投入的那些活动中,他心里想的是明天要交出的文章,想着周报社的斗争……这种自我的小爱相对于热火朝天的活动来说,已经显得很渺小了。

鸣凤终于不曾说出她的心思,但她毅然选择了投湖。

但是觉慧仍是多情的,他仍还时时被这双眼睛吸引着,所以当他得知鸣凤投湖自杀后,他的内心痛苦地挣扎着。他说:“忘记?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想我以后会有安静的日子过吗?”他责备自己没有胆量,心中有着强烈的恨:“这个家,我不能够再住下去!”

我想,依觉慧的性格,他对普通人的那种人道主义态度,就算他不曾爱过鸣凤,他也一样为鸣凤的死悲伤,但是因为曾经爱过,现在仍藕断丝连地保持着这种好感,所以他的愤怒和悲伤就来得更加激烈了。

因而,巴金在作品中引用法国教员的话:“法国青年在你们这样的年纪是不懂得悲哀的。”接着他又说:“然而他,一个中国青年,在这样轻的年纪就已经被悲哀压倒了。”

然而,这样的悲哀还不够,在觉慧的眼前,一桩桩的悲剧继续发生着。觉民因抗婚逃到外面,他给觉新写来信希望得到大哥的帮助,然而觉新总是那样懦弱,懦弱还不够,甚至根本就不理解,这时候觉慧觉得:“这个家一点希望也没有了,索性脱离了也好。”他不单对觉民的事不悲观,甚至产生了另外一种思想,这种思想开始发芽,作者又预言也许会生长得很快。

要问这是什么思想,我寻思良久。在人们看来,鸣凤不过是一个婢女,所以她死了也很少有人把它当回事,而觉民和觉新毕竟是同胞兄弟,觉新却还是不能够伸出援助之手,这个家还有什么温暖可言,这就让觉慧更加失望,他是真的动了离家的心思了吧。

接下来发生更惨烈的事,那是梅的死和瑞珏的死。等到觉慧看到瑞珏也死了,他才知道,即使幸运如瑞珏,在专制制度下的专制家庭里,依然没有幸福可言。鸣凤、梅、瑞珏三个人,可谓殊路同归,他们的死正应了高家大小姐的话:死是薄命女子唯一的出路。

是鸣凤的死唤醒了觉慧,是瑞珏的死让觉慧彻底眼开了他的双眼,觉慧对这样的家、对这样的生活感到了绝望,他一次次地感到寂寞,这种寂寞一次比一次强烈,“他看人间好像是一个演悲剧的场所,那么多眼泪,那么多痛苦!”这难道是我们应该拥有的人间吗?“许多人的生活只是为了造就自己的死亡,或者造就别人的死亡……在痛苦中挣扎,结果仍然不免灭亡,而且甚至于连累别人。”我们应该怎样生活?怎样幸福地生活着,也给别人带来幸福,而不是像大哥那样,放弃自己的意志、放弃自己的幸福甚至是自己心爱人的幸福来讨好别人。

觉慧在苦苦地思索着,“他相信所谓父与子间的斗争快要结束了,那些为了争自由、爱情与知识的权利的斗争也不会再有悲惨的终局了。”他得走出去,走出去,做自己的主人,去寻找光明!

觉慧走了,他的眼前是接连不断的绿水。“在那里新的一切正在生长。那里有一个新的运动,有广大的群众,还有他的几个通过信而未见面的热情的年轻的朋友。”不再迷茫,他终究眼开了他的双眼,他的眼里有愤怒,也有留恋,更有理想和信仰在燃烧,在接下去的《春》和《秋》里,这双眼睛也会给别人带来光明。

    读罢小说《家》,我仍像许多年前初读时那样久久不能平静,所想的却相差很远。巴金在创作这部时,深受几个外国作家的影响,其中之一是挪威剧作家易卜生。易卜生在五四运动时期被介绍到中国来,那时《新青年》杂志还专门出过“易卜生专号”来介绍易卜生和他的代表作《娜拉》。在小说《家》中,琴区区受到了感染,“我想最要紧的,我是一个人,同你一样的人……或者至少我要努力做一个人。”

岂止是琴呢,觉慧也是这样说的:“我要叫他知道我们是‘人’,并不是任人割宰的猪羊。”所以,他毅然绝然地走了。易卜生笔下娜拉的反抗精神,在琴身上得到体现,在觉慧身上则表现得更彻底。

我想,觉慧在今天的意义:对于压迫自己的专制力量给予有力反击,寻找青春寻找前途寻找幸福生活,探索有意义的人生,并且帮助别人,也给别人带来幸福。

“生活并不是悲剧。它是一场‘搏斗’。”②陈思和教授说过这样一句话:“什么时候有专制、什么时候有强权,《家》的力量就不会消失,《家》的批判力量就永远存在。”③我想套用这句话表达我的想法:只要我们的生活存在,只要我们还要探索有意义的生活,那么《家》也不会过时。

   ① 巴金,《关于<家>----给我的一个表哥》(十版代序)

② 巴金,《<激流>总序》

③ 陈思和,《<家>的解读》,收入《巴老与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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